第39章 現在該長大了12 你們的血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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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華, 司法部直屬法醫學與精神病學鑒定中心。
這是一座冷灰色調的建築,沒有多餘的裝飾,每一寸都透着屬于國家最高鑒定機關的肅穆。
走廊, 安靜得只能聽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音, 空氣中彌漫着福爾馬林的味道。
鐘情站在單向透視玻璃前, 深藍色的檢察官制服融入了周遭冷硬的環境中。
她的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, 目光透過玻璃,靜靜注視着觀察室內部的動靜。
觀察室內,十五歲的趙澤凱正坐在特制的測謊椅上。
與在看守所提審時那副試圖裝瘋賣傻的做派不同,此刻的趙澤凱,陷入了焦躁與恐慌。
坐在他面前的, 是國內犯罪心理學與精神醫學領域的兩位專家。
他們沒有穿白大褂, 也沒有攜帶任何審訊工具, 相反,兩人态度和藹,像是唠家常一般和趙澤凱對話。
“趙同學, 你說案發那天, 你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命令你。”主檢專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, 語氣平緩,“那個聲音是男是女,是清晰的指令, 還是模糊的呢喃。”
“是……是個男的, 很兇, 一直讓我打他。”趙澤凱咽了一口唾沫,按照劉建平律師之前教給他的話術,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渙散,“我不想打的,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,我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麽。”
專家微微颔首,在手中的記錄本上畫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符號,随即話鋒一轉。
“你平時打游戲嗎,我看過你的資料,你很喜歡玩一款戰術射擊游戲,段位還很高。”
提到自己擅長的領域,趙澤凱的防禦機制松懈了半分:“打啊,我槍法很準的,戰隊裏我是指揮。”
“既然是指揮,那說明你的空間記憶和邏輯規劃能力遠超常人。”專家擡起眼眸,目光溫和,“案發那天,你們從學校後門繞到爛尾樓,中間穿過了一個廢棄的工地。你能回憶起,那個工地門口堆放的鋼管是朝着哪個方向的嗎。”
“是……是朝着東邊的,擋了路,我還繞了一下。”趙澤凱下意識地回答。
話音剛落,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單向玻璃外,站在鐘情身旁的檢察官助理小林,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,低聲感嘆:“絕了,真正的重度雙相情感障礙伴随沖動發作,在案發時的意識是高度狹窄甚至片段化的。他連工地鋼管的朝向和自己繞路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,這根本不是喪失辨認能力的狀态。”
鐘情看着玻璃內的少年,神色波瀾不驚。
“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圓,在真正的專業面前,這種拙劣的劇本連第一輪邏輯壓測都撐不過去。”鐘情的聲音很輕,卻帶着看透一切的篤定。
觀察室內的測試還在繼續。
專家們沒有給趙澤凱喘息的機會。
從腦電波的深度睡眠監測,到全新的多項人格重組測試,再到微表情和眼動儀的生理數據抓取。
剝離了律師的場外指導和家族資本的庇護,這個被溺愛長大的少年,在頂尖學者的凝視下,心理防線如同沙雕般轟然倒塌。
他開始前後矛盾,開始情緒崩潰,但這種崩潰不是精神病理上的狂躁,而是一個謊言被徹底拆穿後的無能為力。
三個小時後,測試結束。
主檢專家走出觀察室,來到鐘情面前,将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初步評估意見遞了過去。
“鐘檢察官,你們的判斷是準确的。”老專家雖然年邁,但眼神中透着對職業底線的堅守,“被鑒定人腦部器質性病變排查為陰性,其在測試過程中表現出了明顯的防禦性和僞裝傾向。結合他的作案過程和事後掩蓋行為,我們一致認定,案發時被鑒定人意識清晰,辨認和控制能力完整。”
“結論是,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。”
鐘情接過那份重若千鈞的評估意見,目光快速掃過最後的簽名與公章。
她合上文件,對着兩位專家微微欠身。
“辛苦兩位教授,這份報告,是對死者最好的交代。”鐘情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。
拿着這份全新的鑒定報告,鐘情與小林踏上了返回元成市的高鐵。
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,車廂內安靜祥和,小林看着坐在對面正在翻閱案卷的鐘情,眼中滿是敬佩。
“鐘姐,有了這份司法部直屬中心的鑒定報告,趙澤凱的免死金牌算是徹底廢了,劉建平那個老狐貍這回該傻眼了。”小林難掩興奮地說道。
鐘情翻過一頁紙,頭也沒有擡。
“推翻一份僞造的鑒定,只能證明趙澤凱有罪。”鐘情用紅筆在卷宗的一處空白處做了一個标記,“但這份僞造的鑒定是如何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公安機關的案卷裏的。背後的利益輸送鏈條如果不斬斷,今天倒下一個趙澤凱,明天還會站起來無數個李澤凱。”
小林愣了一下:“您的意思是,我們要查仁心鑒定中心和趙衛國?”
“刑事案件的審查起訴,從來不是孤立的。”鐘情擡起頭,“趙衛國作為房地産開發商,絕不會親自去診所拿錢買通法醫,這中間一定有白手套。”
回到元成市南山區人民檢察院的第一時間,鐘情沒有立刻提審趙澤凱,而是将自己關進了辦公室。
在她的腦海中,全維證據檢索域如同一個巨大的深海雷達,無聲無息地開啓了掃頻。
她将公安機關移交的,關于趙衛國名下所有關聯公司的財務報表,以及仁心鑒定中心主檢法醫陳建/國的個人賬戶流水,進行了深度的數據穿透。
表面上看,趙氏集團的賬目乾乾淨淨,陳建/國的賬戶也沒有任何大額的不明資金轉入。
但狐貍只要走過雪地,就一定會留下腳印。
鐘情閉着眼睛,意識在錯綜複雜的金融網絡中穿梭。她排除了那些正常的商業往來,将搜索範圍鎖定在案發後、第一份精神病鑒定報告出具前的那半個月。
終于,在一個空殼咨詢公司賬目下,她捕捉到了一絲異常。
這家名為天恒信息咨詢的公司,在案發後第三天,收到了一筆來自趙氏集團旗下某個建材供應商的市場調研費,金額為兩百萬元。
而巧合的是,這家咨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是陳建/國在國外留學的女兒的遠房表舅。
資金通過海外賬戶繞了三大圈,最終以海外助學基金的名義,落入了陳建/國女兒的口袋。
完美的回避路線,教科書級別的利益輸送。
鐘情睜開眼睛,将梳理出的資金流向圖、空殼公司法人關系網、以及海外賬戶的彙款憑證底單,條理分明地打印了出來,裝訂成冊。
她拿起這份厚厚的材料,直接敲開了主管副檢察長王檢的辦公室門。
“王檢,這是關于仁心鑒定中心主檢法醫陳建/國涉嫌受賄、僞證罪的證據線索。”鐘情将材料平穩地放在辦公桌上,“資金鏈已經查實,對方利用海外親屬賬戶進行洗錢。我建議立刻将這份材料移交市監察委員會和公安局經偵支隊,進行并案偵查。”
王檢翻開材料,只看了兩頁,臉色就變得鐵青。
“好大的膽子!在人命關天的司法鑒定上明碼标價,這幫人簡直是喪心病狂。”王檢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擡頭看向鐘情,“小鐘,你做得很好。這份線索我馬上親自送去市紀委監委。這次,我們要連根拔起。”
……
三天後,一場風暴席卷了元成市的司法鑒定圈。
仁心鑒定中心的主檢法醫陳建/國在下班途中被市監察委的工作人員帶走調查。
緊接着,趙氏集團的多名財務高管被公安機關傳喚。那張被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利益輸送網,在國家機器的鐵腕面前被撕得粉碎。
當這個消息傳到君合盛律師事務所的豪華會議室時,劉建平手中的茶杯沒端穩,直接摔在了地上,茶水四濺。
“陳建/國被抓了。”劉建平臉色灰敗,跌坐在老板椅上。
坐在對面的趙衛國更是面如死灰。
“劉律師,你不是說那份鑒定報告萬無一失嗎,現在怎麽辦?我兒子絕對不能坐牢。”趙衛國近乎低吼地質問道。
劉建平苦笑了一聲,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眉心。
“趙董,你還不明白嗎。我們面對的,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公訴人。”劉建平的聲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,“她去司法部直屬中心拿到了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鑒定報告。現在又把陳建/國受賄做僞證的底牌掀了,我們的辯護基礎已經徹底崩塌了。”
“現在唯一的辦法,就是去求受害者家屬。”劉建平深吸一口氣,“拿錢砸,争取拿到被害人家屬的諒解書。只要有諒解書,在法庭上我還能以未成年人初犯、積極賠償為由,争取一個無期或者十五年的有期徒刑。否則,按照趙澤凱的作案手段,最高刑罰就在眼前。”
然而,他們低估了一個失去獨子的母親的決絕,更低估了鐘情在保護受害者家屬這道防線上的嚴密。
當趙衛國帶着律師和整整五百萬的現金支票,試圖敲開受害者家屬那扇破舊的防盜門時。迎接他們的,是兩名神色冷峻的公安乾警。
“趙衛國先生,根據受害者家屬的申請和檢察機關的要求,警方已對該住址進行重點巡邏保護。”帶隊的警官面無表情地擋在門外,“家屬明确表示拒絕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觸。請你們立刻離開,否則将以尋釁滋事和涉嫌妨害作證論處。”
在防盜門內,受害者的母親緊緊抱着兒子生前的照片,淚流滿面,卻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就在昨天,那個女檢察官坐在她家破舊的沙發上,沒有用虛僞的同情來安慰她,只是平靜、堅定地告訴她:
“法律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,也絕不會讓你們的血淚變成可以交易的籌碼。你們不需要妥協,不需要原諒。剩下的事情,交給我。”
……
距離開庭還有最後一周。
南山區人民檢察院的辦公室內,鐘情正在起草最終的起訴書。
厚達數百頁的卷宗被她梳理得清清楚楚。從作案動機的卑劣,到作案手段的殘忍,再到事後掩蓋罪行的周密,每一個環節都有着不容辯駁的客觀物證和書證支撐。
在起訴書的最後,鐘情敲下了決定命運的指控。
“被告人趙澤凱,無視國家法律,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,致一人死亡。其犯罪事實清楚,證據确實、充分。其行為觸犯了《刑法》第二百三十二條之規定,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。”
“雖被告人作案時未滿十八周歲,但其作案手段極其殘忍,情節特別惡劣,且在案發後無任何悔罪表現,企圖通過僞造證據逃避制裁,主觀惡性極深。公訴機關建議,依法從嚴懲處。”
打印機發出規律的嗡鳴聲,将這份帶着國家意志的文書吐了出來。
鐘情将起訴書裝訂整齊,放入了出庭用的黑色公文包中。
她站起身,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元成市的初冬已經降臨,凜冽的寒風吹落了法桐樹上最後的枯葉,将整條街道沖刷得乾乾淨淨。
在成為公訴人的這條路上,她走了很久。從那個在女廁所裏被潑髒水的高中生,到如今手握法槌底座的執劍人。她見過了太多的黑暗與特權,也見證了太多企圖淩駕于規則之上的狂妄。
但無論對手是誰。
法庭的聚光燈下,謊言終将無所遁形。
鐘情擡起手,輕輕撫平了胸前那枚熠熠生輝的檢徽。
眼底,是一如既往的的平靜與從容。
“準備開庭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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